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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性——其实就是对概括的批判来源: 作者:汪丁丁 时间:2014-01-21 14:05:22

【摘要】许多年来,我研究和阅读各类关于复杂性的报告,半夜恍然,复杂性的本意是保持对概括的批判意识。“概括”,对“经验”而言,这是人类的理性化能力,不如此,人类不能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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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1990年代桑塔费关于复杂性的研究报告出版,许多年来,我研究和阅读各类关于复杂性的报告,半夜恍然,复杂性的本意是保持对概括的批判意识。“概括”,对“经验”而言,这是人类的理性化能力,不如此,人类不能生存。
      
       文学家关注“个别”,所以对概括有远比科学家强烈的批判意识。所以,王元化先生对我的理性化倾向始终持有批评,类似于他对黑格尔的批评。
 
       数学是概括之极端情形,晚年怀特海对数学保持了批判意识,因为他试图建立关于“发生”或“涌现”的形而上学,类似于柏格森的“创化论”。
 
       情感世界足够复杂,感谢跟着杜维明先生的“艾贝”,惊醒了我的逻辑之梦——原来并非如金岳霖先生所信,现实可能的世界必定包含在逻辑可能的世界之内。换句话说,情感世界里,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情感世界里,与其它哺乳动物的情感相比,人性的复杂可谓“登峰造极”。故而,研究复杂性,最简单不过的途径,是如古代儒家那样,或如佛家那样,反求诸己,返观人性。虽然,不可放弃概括——这是任何一门科学的必要条件。
 
       在我们生活的世界里,这就是“社会科学”的处境——既不放弃复杂又不放弃概括,二者是相互批判着的同一。既然如此,社会科学的表达方式,主要地应当是叙事的——recursive,而不是演绎的——deductive,或归纳的——inductive。换句话说,应是苏格拉底式的对话,是“对话的逻各斯”。
 
       没写完。与“简约”(reduction)相比,“概括”是一个丰富得多的语词,它似乎没有对应的英文单词呢。概括,是这样一个心理过程:首先,我从经验里回忆事件A1,A2,……,Aq,注意到它们之间的差异性,更注意到它们的共性,我于是用符号A代表它们的共性,A是它们共有的性质。进一步——这一步是怎样在我们头脑里发生的,科学家尚未研究清楚——我可用性质A定义一个概念“A”,这就是内涵式的概念定义。这以后,我不必回忆,甚至不必体验新的事件As,我只需要训练我的认知能力,使我能够认知一切具有性质A的事件,想必它们都在概念A里面。柏格森指出,这就是概念的好处,它节约了时间。
 
       可是,上述过程运用于社会事件就很容易发生错误。因为,我们关于社会事件往往带有偏见——与切身利益相关的许多种类的偏见。受了偏见的影响,首先,我们的记忆可以被扭曲——被我们无意识地扭曲。其次,我们对事件的认知可以被扭曲——无意识地或有意识地。这样扭曲的结果是我们对许多事件的概括,以相当高的概率,失真。至于什么是“真”,我在以前的文章里写过,此处不赘。
 
       所以,从事社会科学研究的学者,有必要反复体验类似事件,为了纠正很可能失真的概括。这样的体验,对数学家而言必要性小得多,因为数学概念是人类对非社会事件运用概括能力的结果。社会科学研究者不仅有必要反复体验类似事件,而且有必要倾听其他研究者的体验和概括,这是因为有些偏见太顽固以致我们非通过对话和相互批评而不能觉悟。
 
       相互批评,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尤其在中国。与西方人的“理智”传统相比,我们习惯了的生活方式是基于我们中国人数千年的“理性”传统的。这是梁漱溟先生的看法,理智,就是物性之理。理性,就是心性之理。虽然,颇有中西思维截然两分的嫌疑。理性的传统,讲究的是天理人情,批评只可对挚友,双方情感相通,不会伤了和气。学术是西方的,相比而言,中国只有“术”——师徒相传,谓之“家学”。在家学的传统里,相互批评不引发令人难堪的情感问题。也因此,中国没有“学”——公共领域里关于科学议题的对话(当然是以相互批评为主的对话),中国人甚至没有“公共领域”的意识(“家”足矣)。于是,一旦在公共领域里相互批评,就很容易伤了和气,以致不再有学术往来。
 
       仔细辨识,为什么甲和乙之间的学术批评要伤及他们之间的人情呢?一个重要因素,是他们所处的群体对他们之间学术批评的看法。例如,我承认,我自己的生活方式相当地西方化,从而我可能很容易谅解他人对我的批评,不会很影响我与批评者的情感联系。不过,假如我所处的群体的看法是反对我和我的批评者之间的情感联系的,久而久之,我将受群体影响从而淡漠了我和我的批评者的情感。毕竟,我们每一个人所处的群体的态度,是与我们的幸福感密切相关的。在比中国人更能保持中国文化传统的现代韩国人当中,如韩国电视剧里常见的,这样的看法十分普遍:结婚,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情。所以,中西之间的跨文化恋爱很艰难——除非,那位西方人放弃西方观念,融入中国传统,并且,偶然地,他(她)的家族能被对方的家族接受。
 
       以上看法,既然也是概括,我们就应保持批判意识。对这些概括的批判意识,要求我们关注日常生活中的反例。每一反例,一旦确立,就相当于在它所针对的概括的适用范围的边界钉入一根界桩。请回忆史努比对查理说过的话,什么是“真正的成熟”?成熟,与不成熟相比,其实就在于多钉了许多这样的界桩。岁数大的人,比岁数小的人,多经历了许多这样的反例。
 
       还没写完,应用上述看法于中国社会现实:我们小时候建立的几乎每一个概念,都需要批判。你走进大学附近一家餐馆,拿起菜单,见到“糖醋白菜”,你忘记了这只是一个概念——用来节约体验时间的。于是你点了这道菜——白菜,不是肉,风险低。可惜,你仍没有批判意识。白菜,在这类餐馆里,通常不洗,若洗也是“旧水”漂洗的。什么是“旧水”?就是反复使用的水,或者因为换水太麻烦,或者因为餐馆生意太忙。总之,旧水的颜色是黑的或黄的,漂着油以及各类群落。再说“糖醋”,这也是一个概念,过时的概念。现在餐馆的大厨,通常以糖醋或麻辣或任何其它的“厚味”,来遮蔽“变质”和“腐败”。人家说了,反正吃不死人,骗嘴而已。我喜欢美食(这句话以后要小心地说出来才是),所以留意餐馆实践,特别是高级餐馆的实践(未必高级)。说了“旧水”,再说一个词吧——“油”水。何解?餐馆有“时蔬”这道菜,先在一口锅内滚水浇油,青菜入锅汆一下,淋蚝油之类,上桌。不过“油”水,菜的样子不好看,而且容易变黄。其实,多油未必就坏,问题是,通常这类油有异味,反而糟蹋了时蔬。咱们是发展中国家,最缺乏的是“挑剔的消费者”,于是就不能有“精致的生产者”。
 
       最后说几句“恋美食”与“恋美色”的关系。据说,这两者之间有“必然”联系。不仅如此,据同一说法,洁癖与自私之间也有必然联系。我听说了就到那位的博客里去,并以真实姓名留言在那里了。我的留言很简单,只提供了两项反例,其一是林老先生(“三辈子学穿,七辈子学吃”的结果),其二是美国的同性恋群体(常有洁癖且远较异性恋者无私)。于是,我分别否证了这两类“概括”。上面说过,反例,是岁数大的人的优势。冒昧地,我也提出一类概括——贪恋金钱者必贪恋美色。根据中纪委的研究报告,贪官污吏,许多是由情妇或许多情妇披露了贪污情节的。这一类的概括,实属不得已。因为,逻辑地说,由情妇披露的贪官,意味着“有些贪官好色”,但不必是“任一贪官必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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